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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turday, December 8, 2018

生命奏鳴曲




來到哥斯達黎加的首都San Jose(聖荷西),當然得逛逛市內最大的、1880年就落成的 Mercado Central (中央市場)。像中南美洲大部份的市場,這裡是一般市民與遊客匯聚的地方。擠迫的小檔,賣紀念品的,賣日用品的,賣吃的喝的,賣濕貨的,賣乾貨的;來觀光的,來找街坊聊天的,來買菜的,來當小偷的;要形容車水馬龍,來這裡走一圈就明白了。中央市場內外,都不難發現警察的身影。大家都說這個市場人多,要小心看管財物。我們當然不會鬆懈。坐在街坊食店吃著東西,就看到兩個警察押著個男人離開。我們好奇又多嘴,免不了向店員查個究竟,店員竟然只是笑著說,沒事沒事,不用擔心,把財物看好就是了。這麼一說,不是讓我們更擔心嗎?

來到聖荷西的遊客,一般不會花很多時間在這裡遊覽,逛過市場,主要景點就是逛博物館或在周邊買買紀念品吧。National Museum( 國家博物館)和Pre-Columbian Gold Museum(前哥倫布黃金博物館)是不少人的優先選擇。我喜歡花時間逛逛國家博物館,以了解一下哥斯達黎加的歷史。 國家博物館規劃很完整,讓人輕鬆又具體地了解哥斯達黎加的發展歷史。 同場還展示前哥倫布時期的文物,如石球,雕刻雕塑,陶器碎片等,還有由金和玉製成的珠寶,裡面更有一個展示蝴蝶生命周期的花園,雖然這似乎與歷史無關(更像是自然館吧),但是來參觀的學生與小孩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呢,更別說那些讓人大開眼界的昆蟲標本了。


動物義工初體驗


大部份遊客,來到聖荷西,只是中轉站。我們下一站,是到位於 Alajuela 的 Costa Rica Animal Rescue Center。做點有意義的事--來當動物義工。

不說不知,原來哥斯達黎加境內大大小小的動物義工中心數目眾多,都沒有政府資助,也良莠不齊。我們用盡方法,千挑萬選之下,找來了Costa Rica Animal Rescue Center。為什麼是這個中心而不是其他?其中一個原因,是因為這個義工中心悲慘的過去。話說義工中心原址不在 Alajuela,而是位於加勒比海岸一帶的 Puerto Limón,四周景色優美。由於政府與財團強行收地發展,Costa Rica Animal Rescue Center 需要在短時間內另覓合適土地安置動物。長途跋涉的遷徙,加上動物一時難敵環境變遷,不少動物因此死亡或生病。義工中心在短時間內只找到一個很小的臨時地點,由於地點真的太小,之後又搬了一次,才來到目前這個有草地、有山林、有果樹,也有小河的地點。順利搬遷,有賴不少義工的幫忙,獻出愛心、時間、物資或金錢。

我們來到義工中心的時間是星期天的黃昏。獲分配好床位,就梳洗去。床是簡單的上下格床,床鋪一點不舒服,床墊軟得過份,中間的位置軟得窩了下去。大概是最廉價的床墊,或是已經讓不知多少個人睡過。有蚊帳。天花吊著兩把大吊扇。一個大房間,可以睡上十來人,大家把背包往地上丟,雜物隨便擱在桌上、木架上。淋浴的房間在睡房外,不是燈泡壞了,就是水喉的開關裝在奇怪的高處,最後我們只得帶著手電筒去洗澡。我們在香港過的是高床軟枕的生活,在這裡,一切就以最基本、最不浪費為原則。

來這個中心當義工,每人每天的費用是35美元。費用包含一個床位與三餐。在哥國,大部份義工中心都要求義工可以奉獻出二個星期的時間;Costa Rica Animal Rescue Center 比較有彈性,留一星期也可以。在義工中心,一切都有規律。早上八時半是集會,此前是早餐時間。集會過後,人人按獲分發的組別,與組員合作完成當天的工作。中午吃過飯,下午一時半是另一次集會,集會結束又開始下午的工作。集會的時候,負責人Sarita總會來個小分享,是鼓勵,也是經驗之談。最記得第一天,負責人說,每位義工都不要看輕自己的能力,無論負責哪一個崗位,對動物來說,都是重要的。義工每天的工作,聽起來很簡單,就是為不同的動物預備食物、餵食、換水,清潔籠子,倒垃圾,為動物製作玩具、復康設施,為義工中心粉飾、清潔等等。聽起來都是手板眼見工夫。

於是我們這就開始了義工生活。負責人Sarita 首先會帶初來的義工走一遍整個義工中心,講解一下中心內每隻動物的故事。像人一樣,每隻動物,背後都是故事。有一些動物來到中心時,可能是健康狀況很差的,經過治療後,如果情況許可,都會獲得野放。有一些動物,可能是孤兒。有一些動物,可能大著肚子來到義工中心,有一些動物本來不屬於哥國本土的,只是因為非法貿易,成為某些人的寵物,後來流落義工中心。這些動物,由於本來就不是哥國原生物種,即使檢查過身體健康狀況良好,都不可以野放,以免影響生態平衡,於是就這樣在中心住下來了。未出發前,我們做過一點資料搜集,知道哥斯達黎加有不少義工中心以治療動物為名,實則圈養動物為實,把義工中心變成了動物園,用義工的善心換賺錢機會。幸好這裡每一隻動物的狀況,都有獸醫跟進;每一個決定,都是以動物的福祉為出發點。這也是我們選擇來這個中心做義工的原因。

之前道聽塗說,哥斯達黎加到處是樹懶,不過因為城市發展,野生動物未必能適應這種變化,於是意外頻生。例如中心內就有一隻樹懶,叫Violetto,牠在野外因為誤把電線當樹枝,導致觸電,就這樣毀了自己的前肢。幸好及時被動物義工救起,獲獸醫悉心醫治,現在總算步過了危險期。Violetto因為傷患,動作特別慢特別吃力。我常常在中心內,看著牠努力學習用餘下的一隻前肢與兩隻後肢攀爬,為著生存而努力。我在旁邊總是看得肉緊,幾乎想要脫口對牠說句「加油」!


綠海龜的前塵


八月來到哥斯達黎加,我們還剛巧碰上了綠海龜一年一度下蛋的季節。好,那就跑到位於哥斯達黎加東北部的 Tortugero Natonal Park,參加生態團,看綠海龜去。這裡的西班牙語名字叫Tortugero,意思是「place of the turtle」,有這個名字是因為數以百計的綠海龜會在這裡的海灘下蛋。綠海龜一直是海邊居民用以吸收蛋白質的食物,從前更用來作為國內及國外的貿易材料。

在前哥倫布時期,人們吃海龜肉。18世紀後,商船在回國前都會定期來到Tortugero捉海龜,因為在遠航期間,海龜是重要食物,只需要給牠陽光和撒水,就可以輕易養活牠一段長時間。19世紀,在Tortugero捉到的海龜,都被送到英倫,因為當時正流行喝海龜湯。20世紀初,捉海龜這一商業活動達到高峰期,因為歐洲和美國都有大量需求。海龜在Tortugero被有系統捕捉,導致當地的綠海龜幾近絕種,情況直到1960年代保育法案通過才獲得改善。

說到海龜保育,不得不提1956年成立的 Caribbean Conservation Corporation,與及在Tortugero致力做海龜研究的Archie Carr博士。Archie Carr博士發現Tortugero是西加勒比海最大的綠海龜下蛋海灘,於是在這裡成立大本營,毫不間斷進行研究。每年七至九月期間,義工及當地團隊會在產蛋後的海龜前肢加標記,加以監察。


綠海龜的今生

我從首都San Jose(聖荷西) 出發,坐了半天小旅行車來到碼頭,換上木船,終於來到Tortugero。導覽團分三種:一日團、二日一夜團、三日兩夜團。由於海龜生蛋的過程是在晚上進行,一日團只是略為參觀一下Tortugero Town 而已,還未看戲肉就得打道回府,所以我選擇的是二日一夜的行程。第一天的行程很輕鬆,坐小船來到預先安排好的lodge,會先讓你安頓好行裝,吃個飯,稍稍休息下再出發來到 Tortugero Town。導遊會簡單介紹一下Tortugero Town的環境、歷史,之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。小村內有個海龜保育中心,一間小超市,幾間小餐館與酒吧,一間學校,小小的提款機。村子很小,村裡的人,聽說大部份都是靠旅遊業養活。參觀了小村,導遊就安排大家坐小船回各自的 lodge 休息。

我入住的lodge ,就在一片森林之中,林中不時會從樹上傳來很大聲、像狗吠的聲音。其實那不是狗吠,而是一種叫吼猴的猴子,黑黑的一團,在高樹上跳來跳去,叫起來聲音可以傳得很遠。這個森林,吼猴之外,也住著為數不少的白臉捲尾猴。白臉捲尾猴天性好奇,也大概是我們的食物太吸引了,用餐的時候,總會惹來好幾隻白臉捲尾猴垂涎。稍一不留神,食物就給搶去了。

晚上就是這個導覽團的戲肉,我興致勃勃地踏上了夜探綠海龜下蛋之旅!導遊事前已經千叮萬囑我們不能拍照,即使用手提電話拍照都不行,因為常常有遊客忘記把閃光燈關上,最後當局就決定全面禁止攝影了。如果發現有人違禁拍照,全團人都會被趕走。為什麼要定下這麼嚴格的規矩呢?因為綠海龜下蛋的時候,如果受到一點點的騷擾,也會立刻停止下蛋。當我聽到連用手機拍攝也不行後,內心是有點失望的。跟朋友嘀咕了一下,朋友說,就好好看清楚,好好用心記住吧。也是如雷貫耳的,為什麼一定要拍照呢?專心看著眼前的一切,那個畫面,只屬於你一個人,是一世的回憶。
要看綠海龜下蛋,必須參加由合資格導遊帶領的導覽團。每個導遊會經抽籤,獲分發當晚可以探訪的區域。整個海灘都分了不同的區域,方便管理。他們有個通報機制,有專人一直監察著哪個區域的海龜有動靜,哪個區域可以適合參觀。未宣布可以行動,所有人都只能夠安靜等待。我們獲分發的區域,綠海龜本來爬上了岸,不知怎麼,又退了回去,導遊說,可能是覺得環境不適合吧。然後我們這一組又獲分配到第二個區域去看,當時綠海龜正在撥沙製造偽裝的洞好保護海龜蛋。看完這個偽裝的過程後,導遊說,我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,可以看到海龜一個個把蛋生下來,但是要賭一下運氣。要不繼續守著眼前這隻海龜,要不夜奔八百米到另一個區域,那邊正有一隻海龜有動靜,似要下蛋了。最後我們選擇賭一把,跑就跑吧!來到現場,看著海龜下著一個個乒乓球大小的蛋,然後用後腿把蛋用沙覆蓋,每一個動作都不容易啊。很多年前,我就沉迷看BBC的生態記錄片,想不到那些在電視看過的畫面,竟然活生生在眼前上演,心情真的是無法言喻的激動。也不單單是我們這幾個團友激動,連帶我們的導遊也一樣,好像大家一起完成了一個壯舉般。完成了任務,我們再坐小船回lodge休息。


生之秩序


夜晚的森林很熱鬧,蟲聲不斷。像我們這種城市人,聽說,習慣了車聲冷氣機聲,在大自然的懷抱反而會覺得太嘈吵太陌生。奔波了一天,我倒是沒有睡不著,洗晾好汗濕的衣衫,就趕緊睡去。嗯,對了,森林中的潮濕,實在非我們所能想像。離開房間看海龜前,一時大意,隨手把旅行袋擱在木地板上,回房間之後,袋子竟然由外到內都濕透了。

第二天,摸黑起床,天稍亮,我們就出發在河上探險,海龜之外,這裡的河道與森林,都有不少值得探索的地方。跟著導遊,我就常常莞薾,導遊的視力怎麼就那麼好呢?這邊看到一隻有保護色的蜥蜴,那邊又看到隱藏得很好的樹懶。我們一行人,其實就好像小孩子一樣,邊走邊看,連樹幹上的螞蟻搬樹葉都可以看得津津有味。大概城市人的生活都喧鬧嘈雜,來到森林,看樹賞花觀察林中鳥土裡蟲,才能夠把心定下來,專心一致在當下,學會安靜,在凝視眼前種種領悟到心靜心安之必要。


(刊於Watch Critics 名錶論壇7月號)











Tuesday, May 22, 2018

Cambodia 飄泊靈魂之地

「看,這就是魔幻之眼,魔幻之耳。遠方發生的事,全靠它,你這就看見了,聽見了。」戴手表的男人,手執電纜的一端,跟同伴如是說。

那男人一直似聽非聽的,然後,帶著無奈說:「而我家裡甚至沒有電。我們點的是油燈。」

戴手表的男人就沉默了。

男人滿有興味地研究手中的東西,說:「這就好比人的身體吧,外面的是皮肉,裡面包裹著的,就是骨頭。」

「是的,這是血肉,這是骨頭......


以上的對白,出自【飄泊靈魂之地】(The Land of Wandering Souls),潘禮德 (Rithy Panh)導演的紀錄片。關於那一年,柬埔寨開始鋪設第一條光纖電纜,為人們帶來了工作機會,讓農民失去了可耕的土地,也翻開了戰亂時期遺落的炸彈。那一年,是1999年。


八年前後,換了幾許風景


我第一次到柬埔寨,是2009年。那時候跟好友一起參加旅行團,高床軟枕,享用舒適酒店提供的上網服務,酒店還好像是新建成的。那時候,我們先遊覽首都金邊,接著是暹粒。好像參加的是五天團,都記不清楚了。最記得在金邊,遇到過很多斷腳的男人。我們不知道,他們當中有多少是因為戰爭失去了一條腿?又有多少是因為鋪設電纜時遭遇了意外?又有多少是因為騎摩托車時出意外?那個寧靜的夜晚,我們坐著冷氣開放的大巴,路過一間又一間農舍,周圍漆黑一片,農舍透出微弱的、搖曳的光線,裡面一家人享用著晚餐。這麼些年過去了,看過的風景都迷糊了,然後有些東西竟然如此深刻。

後來就不經意地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之類場合,看到那【飄泊靈魂之地】電影。

然後,時光流逝,我們看到過更多風景,有些壯麗,有些不外如是。2009年的時候,我說過會再到暹粒,要再訪大小吳哥。一晃眼,再踏足這片土地,竟然已是8年後。8年前的記憶已經模糊,我記住了一些,又遺忘掉一些。今次,上飛機的時候,還帶著前一個晚上的宿醉。彷彿間,人就到達新建的暹粒國際機場。是的,8年前,香港還沒有直航暹粒的航班。今日的機場很光鮮亮麗,下飛機的時候,藍天白雲在迎接著旅客,嗯,美好的東南亞冬日太陽。


路邊攤,生活的氣息


第一天,我們的行程不算緊湊,這就是不跟旅行團的好處吧,可以自由安排時間。到達的時間太早,還未能進房間躺躺,也就只在附近隨意找間咖啡店坐坐。接下來就是預先購買進入吳哥窟景區的門票,我們買的是三天入場證,預算接下來兩天都會在吳哥景區度過。傍晚時份是當天的節目重點,朋友預先在網絡上找到一個本土美食導賞團 “Angkor Street Eats”,這下好了,可以吃街邊小吃了!

跟導遊碰面後,知道就只有我們兩人,感覺也不錯啊,人少,反而可以按我們喜歡的步伐行進。導遊是個中年人,說話的語氣帶點陰柔,好像很多東南亞人,說話都是這樣子的。一路上隨便聊天,他就已經不經意地跟我們說起自己的身世。因為赤柬,年少的時候,他已經成了孤兒,在孤兒院長大、學習。說起來好像沒事兒一樣,我想,這到底要經過多少年的沉澱,才可以如此平淡如訴說別人的故事?又或者真的要放輕鬆往事,才可以跟不相干的人如此閒話家常?

一開始導遊先生把我們載到一個小村子,裡面是一個很鄉土的小餐廳,廚房隨便吊著一些醃製的乾貨,其實如果不是進門之後見到的一列桌椅,大概我們會以為自己是誤闖民宅吧?在這裡,我們試吃了一些地道的炸物。附近傳來柬埔寨的流行音樂,我們聽著覺得有趣,也忍不住學了一兩句柬埔寨語。原來這裡一到晚上會非常熱鬧,當地人會在這裡唱唱卡拉OK,吃飯聊天。我們來的時間尚早,所以還算清靜的。

之後導遊把我們載到一個吃串燒的地方。炭烤的串燒,如果是自己路過,應該也不太敢吃啊,因為也不知道肉的來歷呀。也不是沒有試過亂吃路邊攤,某年北京的朋友開車帶我去看長城,因為太早出發來不及吃早餐,一下車我就跑去路邊攤買熱騰騰的烤香腸。香腸放進口一咬下去,那種霉爛的肉質,令我瞬間想起看過的幾百則內地黑心食品新聞,忙不迭把口裡的、說不上是什麼肉的香腸吐出來;並且提醒自己,看不出本來形象的肉,不要吃。對自己的叮嚀已經入心,所以路邊攤的烤肉串,我一般不會買來吃,難道你就能夠忘記那些聽了千百遍,說烤肉串的肉,都是來自腐肉,甚至是坑渠老鼠肉的種種傳聞嗎?不過,來到柬埔寨,我是放下了那些在內地的戒心。在店門外看著大嬸在烤肉串,看著那盤炭火,不知怎麼我就覺得寬心。看見店內坐滿了當地人,大概都是剛下班的樣子,導遊招呼我們坐下,然後就開始張羅一桌子的食物。食物一碟碟上場,顏色都很好看,味道也很好;一碟碟吃,似乎要吃到第二天早上才可以吃得完的樣子。我們邀請導遊一起吃,他只是笑笑說,他工作時不吃東西的。一邊吃,一邊聊天,原來這店只是賣串燒烤肉的,不過導遊順便把附近的小吃都招來了,讓我們可以安心在小店坐著慢慢吃,不用趕著這裡停一停,那裡站一站。

吃到撐,在附近散了一會兒步,走到了河邊的路邊攤。導遊安排我們在一旁坐下,我們以為只是要喝點什麼果汁沙冰之類的,沒想到導遊又端來了一碟碟、一碗碗食物,既有炒麵,又有粥品。然後還有一團奇怪的東西在小碟上。導遊問我們猜到是什麼來嗎?朋友瞬間說出答案來。呃,就是東南亞很流行吃的鴨仔蛋啊。就是那種裡面有隻正在成長的小鴨在裡面的蛋啊。說是很補身啊。我本來不敢吃也不太想吃,看著碟中黑黑的一團東西,又按耐不住好奇心,用筷子把它翻來覆去。老實說,牠的身體沒有我想像的硬;大概是骨頭還沒有發育好,就那麼軟軟的一團,基本形狀,留心看,還是看得出來,哪裡是頭,哪裡是翅膀,不過要是事先不說,其實也不會知道是什麼。不知怎麼,忽然有種想法,反正牠都死了,不放進口,把牠丟了,好像更白費了牠的死啊,於是我也就張大嘴巴放了一點點進口裡。鴨蛋本身很香,醬油味也調得不錯,所以坦白說它味道真的不差,不過要說會不會一吃再吃,我倒是覺得吃過一次就足夠了。

之後的餘興節目,是喝本土自釀的啤酒。沒想到,喝手工啤酒之餘,竟然還有一道本土「美食」,炸蟲子,用來佐酒。一大碟端上來,黑壓壓的一堆各式昆蟲,最嘔心的要數黑色的大蜘蛛吧。導遊好像知道捉弄我們成功了,竟然笑得很歡樂。我們對著一大盤炸蟲子興高采烈地拍照,說實話,之前跑大陸的時候,昆明的客戶就曾經捧來一大盤炸蟋蟀,那時候,倒是同行的老外吃得津津有味,我們幾個香港人是看傻了眼。這次呢,眼前的「美食」,沒有以大堆頭取勝,而是以種類取勝。既有大蜘蛛,又有必不可少的蟋蟀、草蜢,有一些像蟑螂,還有一條小蛇。問導遊,還有餐廳侍應,最喜歡吃哪一種,他們都說是最愛吃蜘蛛。我看著,覺得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把蜘蛛放進口裡的感覺,太恐怖了。於是我們眼睜睜看著導遊表演吃蜘蛛,我只是挑了隻最小的草蜢來意思意思一下。好了,以前一直說,自己的底線是不吃蟲,想不到,連鴨仔蛋都吃了,吃一隻小小的草蜢又算得上什麼呢?炸草蜢其實也沒什麼味道,就脆脆的。古靈精怪東南亞,又完成了一章。


「溫多啦、溫多啦」


這篇,本來想寫大小吳哥呀,不過認真想想,這些年來,到過這些景區的人都不少呀,大家都可能覺得沒有什麼新鮮感了。柬埔寨的歷史,隨便在google搜搜,就可以翻出一大堆來。與其做個文抄公,我就來寫寫我看到的、我感受到的好了。

跟柬埔寨一別八年,這裡的旅遊業又更興旺了。上一次來,我們坐旅行社安排的旅遊巴,每到一個景點,下車的時候,總是給一班小孩團團圍住,有的在叫賣,有的在討錢。一聲聲「溫多啦、溫多啦」(one dollar, one dollar),他們像唱著歌謠似的,那一張張黑黑的、瘦小的臉龐,我那時候聽得心都碎了。記得那時導遊總不忙叮嚀我們,不要給錢他們,給了一個,又有其他湧過來,沒完沒了。那時候我們都鐵了心,對孩子搖頭微笑,他們再多纏一會兒,就會自行散開。臉上其實也沒有什麼失望,就好像討錢不過是他們童稚的遊戲之一。記得那時候,已是行程的尾聲了,有個孩子在向我販賣一本英語的、關於吳哥景點的書。一看就知道是翻版書了,那些粗糙的印刷技術,騙不了人。好像是要賣幾塊錢美金的,本來沒有打算要買什麼,不過想到孩子背包裡還有各式沉重的翻版書本、紀念品要賣掉,也就不過幾塊錢,就買了本書。回來之後,也的確有認真翻閱過一段時間,也總算沒有浪費什麼。

八年後,討錢的孩子好像沒看到了,叫賣的人也好像少了。我跟朋友說,可能是因為我們不是跟旅行團,與其圍攻我們這些散戶,倒不如集中向旅行團下手,可以一次過向廿來人叫賣比較划算?不過後來聽說,好像是柬埔寨政府不想鼓勵孩子放棄學業來叫賣與行乞,於是都勸遊客不要再鼓吹這種風氣。大概幾年下來,孩子都明白了這個道理?乖乖去上學?的確,在路上看見穿整齊校服的孩子要多了,不再像從前那樣不修邊幅的。


生活,每天都是一場修練


著力推動旅遊業的柬埔寨政府,這幾年,賺外匯之餘,也沒有出賣宗教的尊嚴。幾年前有遊客在遺址前拍半身裸照,在機場就被截住遭檢控。我不明白,為什麼會有人幼稚得在莊嚴的廟宇遺址前拍裸照?在教堂、在寺廟,嚴禁坦胸露臂,我以為是人類常識來的。同樣道理,其實在這些地點,不要喧嘩叫嚷,我以為也是常識。不過碰面撞到的內地旅行團,依舊一貫喧嘩聒噪。在巴戎寺,在微笑的佛像前,在塔普倫寺,在大象台,我們擦肩而過,多少次我想讓他們小聲一點。也吧。就當是一場修練,在聒噪的當下,發掘內心的平靜,好了。

以闍耶跋摩七世面容為藍本來雕刻的佛像,個個面帶笑容,也是因此,有了高棉微笑的說法。記得第一次到訪吳哥窟,也就是為了這高棉微笑。看著,心就安了。走到哪裡都看見的微笑,為我們這些過客帶來一瞬的平和,同時也觀照著柬埔寨人民。走在廢墟中,看著無所不在的高棉微笑,早上彷彿的日照,中午猛烈的陽光,午後溫柔的落日,照著石雕,照著青苔,照住今昔。

你們有在吳哥等待過日出日落嗎?每天都有日出月落,可每天都不一樣。我們摸黑坐tuk tuk車,打算去看日出。清晨,空氣很清涼,車揚起了風沙,還好我們穿了長袖薄外套,才不致著涼。

來到莊嚴的吳哥寺前,我們隔著水池,等待。站在人群中的第二排,我們算來得不晚了。天仍是黑黑的。吳哥寺不過是一個灰影。我們耐心等待。天慢慢由灰轉藍,人愈來愈多。然後天就慢慢轉白了。我們沒有等到太陽緩緩升起的那一幕。應該是雲層太厚了。有點可惜。大家都是特意早起的呢。天亮了,幾許遊人都只是佇立在原地,沒有散開的意思。我不知道他們還在等待什麼呢?或者不過是在等那人潮漸漸散開後,拍一張經典的吳哥寺與水中影?我們在晨光中,在水池旁、在空地,安靜地散了一會兒步。

我想,來吳哥寺看日出這回事,本身就充滿佛學的意味。日升月落,每天安靜地進行著,本來就不會驚動任何人。你看到,你看不到,太陽依舊在那裡,日月依舊日日如是的出現、落下。而日出會消逝,帝國會滅亡,人會死。我們活著,努力過好每一天,卻終究無法強求什麼,留住什麼。

旅行的當兒,人生中的流水帳,你選擇記住了什麼呢?有旅客記著被騙的經過,憤憤不平;有背包客記住人性的美好;有人記住了那些聽來的故事;有人記住了那些苦難;你選擇看到什麼?你又選擇記住了什麼?

我想,我沒有選擇看到什麼,沒有選擇記住什麼;而是那些一事一物,找上門來,讓我看見,讓我記住。

【飄泊靈魂之地】(The Land of Wandering Souls) 電影中,有那麼一幕:

「你認為富人還是窮人比較多享用美食的機會?」一個男人跟另一個男人說。
「窮人吧......富人每一餐都有太多顧慮......我們窮人啊,只要有得吃,就都是美味了......


紀錄片如是記下了那一代人的點滴。不知怎麼,我沒有活在他們當中,卻記得深刻,那些真實的對白。



(刊於Watch Critics 名錶論壇三月號)